內空間的旅行---觀看李昆霖《獨腳仙行旅圖》

文/許遠達

 
  《獨腳仙奇傳》  
 
民國年間,傳臺灣府城市郊太子廟一帶,有奇獸,獨腳,雙瞳,雌雄撲朔,能化身,一為二,二為三,三為多。形廓與獸相仿,身敏捷;無限於時空時爾來,乎爾去,穿梭自如。其名:獨腳仙。
性好居於山水天地間,常出遊於曠野林間,偶與我族結交為友。嗜酒好樂宴,漫談天地南北,醺醺然奔走高嘯,常運筆狂書作畫。書畫極妙,常言天地之道與幽微之情。其所畫者,時人言:狀似乳丁、山水;然則實為道也,乃其心所感於天地所繪之方寸。
 
       
  於李昆霖畫室中對淋啤酒,面對著牆面掛滿的作品,在暢快的酒酣耳熱之際,腦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了這樣的一則傳說,述說著神秘而遙遠的獨腳仙居游軼傳。在獨腳仙的宇宙裡,他獨自的穿越過去、現在、體驗著未來。空間,無論是漂浮著的島與座落著的雲朵,還是神秘的水塘或無限延伸的大洋,獨腳仙總是無聲地,彷彿不存在著時間地踞立其中。席間恍惚中與畫中的獨腳仙對望;因而,在近臘月的寒風冷月底下,我隨著獨腳仙,酒席聲響搖晃著消逝,矮屋螢光遠去,沒入潮濕闇黑。從瀰漫著酒精的空氣中醒來,對面的獨腳仙正仰首咕嚕地喝了一杯啤酒,並幸福地在我的杯子裡倒了倒一杯酒。  
       
  「我」---獨腳仙的自述  
       
  閱讀李昆霖的畫作,狀似山水亦似人體的物件與莫名的獸(畫家稱之為獨腳仙)是他《獨腳仙行旅圖》系列畫作中主要的,並且也是極其容易辨認的符號。當然,相信部分觀者第一順位躍入眼簾的,大體上是畫面中與狀似「乳房」的符號。在社會倫理的強力加持下,至今大半時間仍屬禁忌尺度的乳房,多數的讀者面對滿畫面的「乳房」,難免會紅著雙頰往情慾方面努力作想像。然而,若僅以此形象的第一意義作想像,不免疏忽了畫作符號系統中的其它層次意涵,而詮釋為肉慾的表現。關於此符號在李昆霖畫作中的意涵探討,將另起段落探討,於此且按下。  
       
  另外,則是畫作系列中幾近無所不在的「獨腳仙」。在畫作中,獨腳仙時而輪廓細節分明的單獨出現(如:〈觀看-男人與女人〉、〈面對男人與女人〉、〈男人與女人〉、〈前瞻〉、〈質疑〉、〈疑惑〉、〈女人〉、〈期待〉、〈目視〉、〈搜尋〉、〈轟天雷〉、〈烏印〉、〈對立〉、〈靜觀〉、〈變數〉、〈一朵雲〉、〈消波塊〉、〈居高臨下〉等),卻也經常三三兩兩,甚至成群出現在畫作之中(如:〈環墟〉、〈笑傲江湖-荒野〉、〈笑傲江湖-山頭〉、〈笑傲江湖-黑湖〉、〈笑傲江湖-荒塘〉、〈立山頭〉、〈萬重山〉、〈雀躍〉、〈吹氣〉等)。  
       
  而當我們試著從獨腳仙肖像畫般的〈觀看-男人與女人〉、〈面對男人與女人〉、〈男人與女人〉、〈前瞻〉、〈質疑〉、〈疑惑〉、〈女人〉等畫作切入,畫中的主體似乎陳列著獨腳仙的關係狀態及情感狀態,期待、遠望、搜尋、疑惑與質疑,絲毫不迴避地呈現他自身的狀態。以此構築「我」的主體性格,藉由各面向的描繪,凸顯獨腳仙自我的輪廓。  
     
  倘若依此結構詮釋,當畫面中出現著成群的獨腳仙時,勢必產生符號上詮釋的矛盾。也就是說一隻獨腳仙所象徵的意義,是作為畫家當下的我;那麼,為什麼在其它的畫作中,會有成群的獨腳仙的狀態?心理學在談論解析夢境時認為,在夢境中所出現的任何人物、事物,都可能是作夢者自身的投射。也就是無論是獨腳仙、或是獨腳仙們,抑或是乳房、身軀般的山水、漂浮的黑雲、山腰曲折的奇木,還是山巔崢嶸的電塔或是莫名的文明物件,都可能是代表著獨腳仙「我」的再現。  
       
  從此,筆者才得以理解獨腳仙們的存在關係。也就是在這樣的畫作內容配置裡,體現了自我的多重性格,以及自我的矛盾性格。進一步的,藉由獨腳仙在畫作空間中的出現,表現了李昆霖情感自身的內在空間;另外,對外則是關於其所身處外在環境的思考,亦或是在環境中的經驗。若以創作者本身為符號連結的對象看來,簡單的來說,就是每一隻在畫面中出現的獨腳仙,都是畫家不同當下的自我,並且藉由畫面的並置表達每個自我之間的關係。無怪乎與創作者聊天時,每每在談到獨腳仙的符號意涵時,他總是笑著說:「畫再多隻,其實都是一隻。」  
       
  居游內山水  
       
  〈朵朵雲〉、〈沈重的雲,漂浮的島〉、〈莊重〉是李昆霖內山水經典的交互象徵型態,藉此,島不再是島、雲不再是雲;而島亦是島,雲亦是雲。在他所描繪畫作主體裡,無論是漂浮著的島與座落著的雲朵,還是神秘的水塘或無限延伸的大洋,都是體現內在心靈宇宙的「內空間」。  
       
  在反重力的描繪下,內空間因此產生超現實超現實感,漂浮於蒼穹中的山巒島嶼、座落於地表的浮雲,這種溢出現實的矛盾,反轉來自於現實的景象,在濁色的空間中濃稠地擠壓觀者的感官,在畫作前觀者不由自主地進入創作者的精神世界,得以隨著獨腳仙居游其中。  
       
  因此,觀者得以在想像力的帶領下悖反重力原則,漂浮於李昆霖的內在山水,幽遊他那彷彿身軀卻又是山水的神秘世界。在李昆霖的畫作中,這個可居可游的世界雖然與傳統「山水以形媚道」有所契合,但,他的描繪並非一個永恆的烏托邦,而是帶有刻劃著現實記憶的肉身。因此,在返回現實的同時,觀者也將帶著他們在內山水的體悟回到真實世界。而無論是對於環境抑或是對於自身生活哲學的狀態將有更深一層的體悟。  
       
  土地即肉身  
       
  在給筆者的文字資料裡,有一個標題,李昆霖說:「土地即肉身」。這揭露了李昆霖對於土地的觀感與哲學。若單純的從畫面上來看,經常我們可以看到身軀似的符號形象,形象則以乳房為主要的表現主題。而在整體的畫作中,乳房也經常與山巒層峰、卷卷浮雲交互象徵。而李昆霖所下的標題「土地即肉身」在這樣交互的象徵下,便揭露了他對於山水與人肉身之間的象徵與延伸。  
       
  在許多原始民族的神話中,對於世界的認知方式,便是由身體延伸所宇宙;如中國盤古開天的故事,他的眼睛成為太陽、月亮、呼吸成為風與雲、手腳與軀幹身體成為山岳等。據此,人們得以找到遵循自然的秩序,而不至於對於未知的神秘失序恐懼。  
       
  在李昆霖的創作哲學中,身軀、乳房與大地、浮雲是相互對等,相互並且在意義上是相互象徵的符號。也因此,當我們在閱讀李昆霖畫作時不應該,僅僅以做為生理身體的乳房的意義加上社會道德的情慾視之。那些肉身軀幹,飽滿、扭曲變形的乳房、身軀,彷彿是古老玉器、金銅器上的乳丁紋般的象徵著大地孕育包容的力量。  
       
  然而,誠如在本文談到獨腳仙時所言的夢境象徵或代表的對象,在李昆霖的畫作中,乳房或身軀,亦不僅僅指稱山水、雲朵,而指稱著創作者自身。在他超現實的畫作情境中,每一個符號雖各自陳述著意義,但當觀者進行意義的固著時,符號本身便開始飄移,使得畫作本身不斷循環的產生豐富的意義,同時指向畫作本身以及作者自身。〈遠眺〉與〈萬重山〉便經典地表現了這樣的狀態。在〈遠眺〉中,群聚的乳房在迷濛粉紅的氣氛中,望向遠方的島嶼(軀體?)。島與乳房相互指涉,在神秘而廣藐的空間中,集體向著遠方的乳房,彷彿新生的生命,愉悅幸福的望著未來。〈萬重山〉在高壓凝重的黑灰色彩中,前景是許多佇立於山頭的獨腳仙,黯黑的遠景依稀地分不清是山頭還是獨腳仙,亦或者是山頭正孕生著獨腳仙?或是暗示著難以承受的神秘未來。  
       
  自我/情感/環境的交互關係  
       
  李昆霖的畫作存在著「自我/情感」與「自我/環境」的雙重象徵結構。如:〈期待〉、〈目視〉、〈小紅帽〉、〈搜尋〉描寫著存在於莫名空間中的獨腳仙,而獨腳仙獨自地在山巒大地地空間裡自處,這部分描繪著獨腳仙的情感狀態。  
       
  而〈重嶺〉、〈吊橋〉、〈雙電塔〉、〈涼亭〉、〈供給〉、〈雷峰塔〉、〈黑雕塑〉、〈放風箏〉、〈樹立〉、〈鋒芒〉等作品則以視覺經驗式的方式,表達外在空間環境的狀態,在他的行腳經驗中,文明與自然的對立是他無法迴避的鮮明視覺經驗,也因此他在表現上經常以雙峰上自然與文明物件為對比。另外,作為中介狀態的則是〈環墟〉、〈轟天雷〉、〈笑傲江湖〉系列、〈烏印〉,在此類型畫作中,獨腳仙深處山林間,盤據山頭行腳其間。  
       
  而這三類型的畫作系列,似乎說明著創作者依序地說明著自我/內在情感/外在環境間的交互關係。  
       
  土地與道  
       
  「夫聖人以神法道,而賢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樂。不亦幾乎?」  
       
  「今張絹素以遠?,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今張絹素以遠?,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 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 ---宗炳《畫山水序》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美學家宗炳(375年∼433年)曾經提過這樣的概念,認為山水的重要性在於它趨近道。而究竟「道」是什麼?老子在《道德經》第廿五章中談到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認為道先於天下,永恆不敗,是天下萬物之母。也因此他認為萬物是由道而來,在第四十二章他談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就是說萬物所生來自於道,那一個永恆的秩序及真理,是萬物之母。那麼對於藝術創作如何來體現「道」這樣一個終極的意義,宗炳他認為忠實的描繪山水的精神於方寸間,便能夠透過「山水」來媚道,來體悟那個最終的意義。這樣也就對於山水大地之於人間的重要性作了陳述。  
       
  而在李昆霖的畫中,以乳房為象徵的土地確實在創作者的心目中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回到李昆霖的畫作,畫中的山水便是肉身,也就是他自身的道。認為所有人的一切來自於山水大地。也因此,他將孕育人類生命起源的乳房與山水大地連結起來,表現著大地與人的關係。在作品〈黑雕塑〉、〈渾元〉的山形輪廓中,或許可以窺得李昆霖畫作與東方山水理論的關係。  
       
  從動機上來看,畫作是李昆霖日常生活的經驗紀錄及進一步的體悟與想像。他畫作的宇宙,便是他情感的內宇宙。在濁色色彩的使用下,濃稠的神秘空間,並不暗示著現實的某地,而是在他內心深處的某種觸動。事實上,在李昆霖的山水裡,他並不是非要悟出或體現永恆存在的道不可,而是他在山水林間居游的經驗。是他在居游山水時,每個當下的感觸再現。也就是說,李昆霖的畫作所謂「證道」,是體現他的情緒感觸,而這些感觸來自於他對於外在空間環境與他的互動關係。  
       
  生活態度獨白  
       
  從上述「自我/情感/環境的交互關係」段落中,隨著獨腳仙的肖像描繪,呈現獨腳仙情緒感受,進而以「內空間」的方式表現。到獨腳仙基於所處的外在環境身處經驗書寫,描寫獨腳仙所感受的環境視覺更迭。因此,隨著獨腳仙的腳步,觀者得以在他的內在世界幽游,體驗獨腳仙的生活態度,閱讀他的獨白。  
       
  在此系列李昆霖以肖像的方式書寫獨腳仙傳,描寫情感、困惑、疑問與對神秘未來的窺望。以獨腳仙引領觀者走看他的「內空間」山水,聆聽他關於肉身與土地的道理,隨著空間中林木、電塔、電線、小屋、涼亭的景觀更迭,思索人與土地的關係,文明與自然的關係。  
       
  悠閒幸福時,如〈涼亭〉一般地,半朵浮雲,平遠靜觀大地之巔。無人的涼亭荷畔,在飽滿的土地上,萬籟俱寂地享受著當下。神情激動的〈轟天雷〉中,孤立於枯萎乾癟的大地,仰天狂嘯,而枯枝垂首力竭。抑或是以自嘲的方式牢騷著對於環境衰敗的不滿,〈朵朵雲〉以騷動的黑雲來牽動擠壓觀者情緒;幾乎隱沒的島,李昆霖讓它漂浮著一廂情願地離脫於土地之外。此外,〈雙電塔〉、〈供給〉、〈雷峰塔〉、〈黑雕塑〉、〈鋒芒〉等都是關於他視覺經驗的景觀描繪。在〈鋒芒〉中,藉由並置著山巔尖銳的文明物件與自然的樹木,以枯竭、外露的岩盤來展現自然的韌性;以樹木包圍著的文明物件來呈現文明的介入。  
       
  雖然,在他的作品中確實涉及了對環境景觀的描述,但閱讀李昆霖的作品,無須犬儒派的慷慨激昂,只要靜靜地悠閒地觀看他由山水所證悟的哲學,隨著獨腳仙行旅圖,亦步亦趨地旅遊他的內空間山水;或許迴身自照才赫然發現自己亦是不斷行旅的獨腳仙。